21年的寒假快把大地冻开裂了。城中村的家暖气停了,冬天又干燥的膈应人,弄得我皮肤刺挠,干脆就待在学校里集训了。
参加集训的人中,天然是唯一一个同专业的,就和他怼坐在一起了,这家伙明明是宿迁人,但操着一口和我一模一样的方言,用普通话回应他的方言,显得生疏了,干脆也说方言了。
实验室的桌子少,俩人坐一张办公桌,他挤我一下,我就用腚回怼一下他,怼着怼着实验室就热起来了。
吴老头给我们上网课,集训前主持人介绍了一大堆title,活像请来了一尊弥勒佛,讲起来却昏昏欲睡了。
“这老头弄啥嘞”,我翻白眼。
“不知道,我还在听”,陈天然说。
“听不懂你还听”,我问。
“俺哥嘞,听不懂才得认真听”,他回头看了我一眼,“恁别咕哝我了,认真听吧,俺听不懂还得问恁。”
恁娘的,听不懂还听,我有些不屑,就打开电脑自己看题了。自己研究题目,倒搞出来了些思路,顶着昏热的空气把键盘一顿框框的敲,写的像模像样,对了好几个点,我咧嘴笑了,对他炫耀道,“别学了哥,我快做完了,要吃饭。”
“恁怎么又饿了”,天然怪能沉得住气,快十二点半了,我一顿不吃饿得慌,更何况没吃早饭——学校的食堂基本都关门了,早上找不到喜欢吃的辣汤包子,我干脆回宿舍吃外卖睡觉了。
再回到实验室的时候,陈天然已经写出两题了,我觉得身上好像热出汗了。
“奥哎”,我摘下他的耳机,看见他发油头发被压扁了,“你怎么写出来的?”
他仰头瞅我,调出了他的代码,满屏幕都是密密麻麻的蓝色注释,满满的if else作特殊判断,我大脑有些宕机。
“这写的啥玩意”,我嘟哝着,“你看昂,你少考虑了什么情况,我就加判断…”,他尝试为我解释。
“散熊吧,我自己看吧!”我打断他,此时自尊心有些受不了:这家伙明明没有我聪明,但是今天比我先做出题目。
他写的很丑陋、很恶心,没有为代码做出一点优化,和优雅二字完全不搭边,但是他就是完成了——自诩优雅的我没有通过,无论写的多漂亮都没有通过,美丑是主观感受,对错是客观事实,在这一点天然比我强。
多年以后,面对赛场上差一点做出的动态规划和错失的银牌,我会想起和昆哥天然谈话的那个下午。
开学后,昆哥问我们,寒假在家都学了什么?
我自豪的说,动态规划。
昆哥问,学的怎么样?
我说,学的差不多了,背包问题还不怎么会。
昆哥绷住了,又问天然,天然的回答出乎我意料,他把讲过的题目尝试做了一遍。
昆哥问,那都会做吗?
天然想了想,昂起头说,他都认真写了。
这时候我慢慢意识到,我应该向天然学习,补全我身上没有的耐心,和他比起来,我过于急功近利了:简单的题目不想写,难的题目又不会写,写错的题目懒得改,少学的知识越积越多,这家伙的抗压能力比我强很多——这些道理在我的后续经历中又反复想起,人真是一种很神奇的动物,居然会忘记自己犯过的错误。
他最后没有留在实验室打比赛,他家太穷了,不太能容忍他做些无用之事,就花了半年时间考到HCIE,考研失败后就去上海工作了。我时而在想,如果给我他的人生副本,我是否能够像他一样?他谦逊,我自大,他老实,我爱吹牛,他勤恳,我浮躁,他待人和善,而我经常戏谑他人——不管怎么样,我相信他拿到我的人生副本,一定会过的比我好。
失业后,我在出租屋内无所适从,我有时希望去上海找他痛痛快快的喝点啤酒,到大街上发些疯,但是又厌恶肥胖的自己,循环往复后就愈发自卑了。夏天的梅雨季节过于漫长,我的灵魂在腐烂发臭。
文章 — 2026年7月27日